4.22.2007

京都的父親








去世多年的外父是受日本教育的。 聽他的女兒說過, 童年有位伯父常來家裡喝茶, 兩人說著子女不懂的日本話, 那時的他有種孩子們不明白的威嚴, 他常隱晦的談及自己到過南洋當兵, 那當然是幫日本人打戰。
略帶神秘感的身世, 有如一個影子, 比本人的身體更令人感到好奇。
外父不喜出遊, 一離了家就似全身不自在, 子女於是常想, 他會喜歡那裡呢? 泰國? 美國? 歐洲? 好像都不適合。
  直至長大後, 子女來到了京都, 才恍悟, 是了, 就是這地方。

外父一生人未踏足日本, 但他對日本, 就像他和朋友說日本語那神情, 是有點自豪的。 他早早就教會子女們吃魚生, 他的打扮也不似典型的台灣穿麻紗短衫、腳拖拖鞋的台灣父親; 他是有股台灣日本味的父親, 連替子女取的名字亦有股日本風。
於是站在京都的街頭巷尾, 他的子女想像父親來此, 說著一口流利的日本語,用著那樣的語言於是有著日本男人的姿態, 他應該比他們更易被觸動, 或是一口茶或是一個日本女性的鞠躬禮, 他會宛若回到過去而重遇似曾相識仿如前世的種種交會, 並把舉動細節自然地融入在那樣的城巿, 而不僅僅是以一個遊客或異鄉人。
那樣的他, 會是怎樣的情景; 他的子女, 一直好奇而猜想著。
而這猜想永遠會成謎, 除非, 他能在夢裡跟子女漫步在那古都街巷, 他們偷偷看著他的表情, 並央他解釋清水寺求得的一支讖, 或求他幫忙正確的唸出街道的名稱。 他們會坐在日式的廂房吃一頓頂好的魚生加清酒, 他會滿足的說, 這才是我年青時期那第一口生魚片的味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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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過: 我知道為什麼那些台灣文人朋友那麼喜歡京都了, 那是你們美好童年的重現。
他們卻道, 不僅如此, 京都比我們那年代的日本記憶更美好更優雅, 是我們夢想裡的童年而非僅是童年的再現。

對於其父, 或更不僅於此。 遙望著那站立於寺廟前的某個日本老男人的身影, 他們幾乎錯認, 那是陪他們來到這個比故鄉更故鄉的城市的父親。 男人抽著煙, 默默的看著他們, 以一種彼此都熟悉的姿態, 等著他們。